月亮在墨黑的天空中发出清亮而孤寂的冷光，没有星星，只有城市灯光闪闪烁烁。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，白天里的喧嚣和浮躁都已逐渐降温，透过那些掩盖得很好的窗帘，似乎能听见均匀的呼吸。

    忽然一声沉重的闷响，一个从高处跌落的物体结实的着地声。

    秋彤猛得被惊醒，又似乎觉得那声音该是来自自己梦里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，她努力睁开眼睛。下意识地转过身子想询问枕边人是否也听到这个声响，回应她的是厚重的呼吸声。该是哪家没有晒好的被子被风刮下来了吧，她这么简单地想了个答案。这是本市环境比较好的小区，绿化和物业管理都很好，晚上也很安静，她除了多梦外还都能一觉睡到天亮。

    可今晚，她再也难以入睡。丈夫昨晚夜归一身酒气，满嘴酒话。丈夫生意忙碌，事业心重。偶尔出去吃饭应酬，她也不想去埋怨。可昨晚她压低着声音数落他，她问他：知道儿子几号打预防针吗，知道我前天生日吗。知道我和你妈妈吵架了吗？她尽管极力克制自己，却仍然越说越激动。丈夫推倒了她，叫她觉得谁好跟谁过去，然后睡着了。结婚难道并不代表有一个男人要好好疼你吗？

    然后她想到了自己的工作，报社正在改制，谁都面临着落聘。她上个月的工分排在中上，可一次抽稿评选，她的新闻稿竟然最后一名。她表面装作很若无其事，可内心非常焦虑。她害怕自己江郎才尽。一个女新闻工作者的工作生命力毕竟比男的更短。一想到这些她心里被狠狠地揪了一下，有工作的女人才有生命力，才能独立特行。

    接着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家庭。一家三代一起住在100平米的房子内，磕磕碰碰在所难免。她是个善良的人，一直对公婆很好，要求自己去适应他们的生活，去接受他们的理念，去听从他们的话。可有时候她又觉得压抑得慌。婆婆太心疼孙子，给他穿了很多衣服。四岁的孩子刚刚会闹，因为穿得多流了太多的汗，反而感冒了。她就借此彻彻底底、理直气壮地和婆婆吵了一架。现在她想想这无非是借助儿子的事情发泄自己对于同住的不满。

    活着真累，她翻了一个身子。如果没有愉悦的心情，每天迎接太阳是为了什么？她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，迷迷糊糊地睡去。

    第二天，婆婆告诉她，一单元有个女人跳楼了。看婆婆的表情不是为有人死而悲哀，而是为能和媳妇和解有话题而欣喜。秋彤猛得一激灵，连忙跑到阳台上去看。地上有一滩暗红的血迹，环卫人员正在用水冲，四周围了些人。“我去看一下，刚好写个新闻稿子。”她语气平和地对婆婆说。

    跳楼的女人住在四楼，房间里很乱，有一个玻璃花瓶被砸碎了。一个男人抱着头缩在沙发上，他看起来痛苦无比。有一个6、7岁模样的女孩被一个老妇抱着，坐在里屋。她一问，男人就开始说，但感觉更像是自言自语。“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就真的跳下去了。她以前一吵架也说跳楼的话，但我知道她都是吓吓我的。她把脚放在栏杆上，叫我，我还不当一回事情。她对我吼了句，你别后悔，就跳了下去了。我还没有反映过来，她就没有了。我真不该啊，不该不去拦住她啊。”

    秋彤大致了解到，这无非是夫妻间的一场恶吵，到最后往往连为了什么而吵架都忘记了，只有伤害彼此的话让吵架更加激烈。她和丈夫也经常这样，就如昨晚一样。女人在争吵中常说些自杀的话，男人其实是非常反感的。而这个女人却以生命向丈夫证明自己从来都不是吓唬他而已。他的不重视，直接导致了自己的死亡。

    该用这么大的筹码去证明吗？或者女人实在无法去承受婚姻之轻，生活到底是该怎么样的？为什么很多曾经坚持的，信奉的到了婚姻里都会被逐渐改变。秋彤带着悲伤沉重的心情记下了事情的大概。

    那个男人仍然以同样的姿势坐着，以后会有一个年轻或不年轻，漂亮或不漂亮的女人陪伴他。他会逐渐淡忘这个陪伴他多年的前妻。而内心的负疚感会因为时间而淡去。有一天，他也许会幡然省悟到，这是她自找的，她自己不留恋这个家了，他没有对不起她，她的死亡并不该让他生活得如此痛苦。一个念头就能轻松地结束多年的负担。

    而只有那个孩子，她的记忆懵懵懂懂，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抱着绒毛小熊睡觉，却被外面激烈的争吵声惊醒。小女孩是不敢起床的，更不敢叫妈妈，因为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好象被撕裂开了。她或许还听不懂那些话的意义，她惟有感到害怕。然后她还听到沉闷巨大的响声，然后一切都安静了，女孩太累了，又重新睡了过去。第二天，就再也找不到妈妈了。秋彤叹了口气，走出了这个被悲伤和诡异笼罩的房间。

    初晨的太阳还很温和，看不到它具体在哪儿，而大地却温暖一片。她抬起头，看着蓝天，刹那间无法思考。也许一个女人用极端的方式解决了自己无法解释的问题也是畅快的，那个自杀的女人比自己更为勇敢。“妈妈，妈妈。”儿子稚嫩的声音在后面出现，她愣了一下，连忙转过身，看到他跌跌撞撞的步伐慢慢向自己靠近。她一把抱起儿子，轻轻地说：“儿子，你是妈妈的初阳。”